导语：
民营企业的传承涉及复杂的权利、利益与责任调整，而突发式传承因其突发性、急促性以及短期内的剧烈变化，进一步放大了压力和风险，容易引发控制权争夺、法律诉讼、资金链断裂等诸多问题。这类突发事件往往导致上市公司面临严重的冲击与动荡，尤其是在缺乏系统性的股权、治理权和管理权等传承规划的情况下，可能导致企业内部冲突爆发、多方利益矛盾产生，从而严重影响企业的经营管理和市值表现。
中国“重生轻死”的传统文化观念，导致董事长或实控人避讳谈论和思考离世后的安排，因此，遗嘱规划和身后安排往往是敏感话题，成为我国民营企业公司治理中难以启齿和处理的问题之一。突发性悲剧事件大多无法预期，公司高管和家庭成员等在遭遇突发式传承时往往面临措手不及的局面，需要同时应对来自股东、债权人、监管者和公众等利益相关方的巨大压力。在极为有限的时间窗口内，作为股权继承者的家人，以及企业高管，必须迅速制定应急方案，这一过程亦可视为企业的“灾难恢复计划”。
清华大学五道口金融学院全球家族企业研究中心课题组
高皓、安静、田若西、朱丽娜、岳滢雪霏
突发式传承：两大关键问题
突发式传承具有现实紧迫性，但目前主要聚焦于现象驱动的案例分析或事件关注，缺乏对突发式传承与传统传承模式差异的系统探讨，以及对突发式事件对企业长期业绩内在影响的深入分析。为此，我们希望通过研究能够回答以下两大关键问题：第一，“突发式传承”和“渐进式传承”存在什么差异？第二，突发式传承如何重塑企业战略和市场响应？
传承模式：渐进式传承VS突发式传承
2025年5月5日晚，康力电梯（002367）发布公告称，王友林病逝后，子女均自愿放弃继承股权，由妻子朱美娟继承其遗产，最终持有公司47.06%的股份。2024年3月，儿子朱琳昊在担任总经理的同时接任董事长，提前接任期仅一年；8月末，女儿朱琳懿在担任副总经理的同时接任副董事长。康力电梯（002367）由此实现“股权传给妻子、治理权和管理权传给子女”的继任模式。
从时间演进看，渐进式传承强调继任者尽早进入企业，由低职级和多岗位进行逐步历练，直至最终掌握企业的决策权。这一模式有助于非物质性资源的有效转移与传承，使企业能够较为平稳地度过传承的动荡期，从而提升长期绩效。而突发式传承不同，继任者在短时间内快速进入决策层，由于缺乏内部历练，业务不熟悉，且社会关系网络也不完整，因此在短期内对企业绩效产生负向影响，并增加了企业长期发展的不确定性。
随着企业家年龄的日益增长，企业需要提前进行传承和继任规划，尤其对年长的企业家而言，其健康状况、退休时间及继任问题都应当提前进行心理准备和预案设计。根据《中国统计年鉴2023》的数据，我国男性平均预期寿命为75.37岁（由于样本中绝大多数离世企业家为男性，故此处选择男性平均预期寿命作为参照），从简化角度出发，我们将75岁及以上企业家的离世及企业后续接班视为“渐进式传承”，而将75岁以下企业家的离世及企业后续接班视为“突发式传承”。如图6所示，在81个研究样本中，突发式传承有65个，占比为80.25%。
企业家突然离世引发的企业传承模式，不仅会对企业治理结构和运营产生深远影响，还对利益相关者预期和资本市场投资者信心造成冲击。“突发式传承—突发继任”主要指企业家离世时年龄较低，且并未提前指定继任者（以下简称“突发继任者”），企业和利益相关方对其突然离世的准备程度不足。相对而言，“渐进式传承—渐进继任”型继任者（以下简称“渐进继任者”）通常在企业家离世前已出任董事长或总经理等关键职位，因此更可能在过渡期内获得支持，完成平稳交接，属于“扶上马、送一程”的继任模式。而“突发式传承—提前继任”型继任者（以下简称“提前继任者”）则处于两者之间，继任者虽在企业家离世前已出任重要职位，但在后续过渡期缺乏前任的持续支持。
继任过程：警惕董事长的权力真空期
民营企业制定并执行继任计划，包括选拔与培养董事会、高管团队等关键职位候选人，有助于提升应对突发风险的能力，实现稳健有序的企业治理过渡，向利益相关者展示持续平稳的经营能力。反之，如果企业缺乏成熟的继任规划和方案，则可能会在面对突发事件时应对不及时、处理不妥当，引发投资者的担忧情绪和市场的负面反应，不利于企业持续发展和资本市场市值稳定。
尽管继任计划的重要性已得到广泛认可，但由于企业通常都不愿意披露详细信息，相关经验证据仍然不足。在民营上市公司实践中，继任计划是微妙而敏感的话题之一，即便在企业内部也往往讳莫如深。尤其当实控人是一代创始人的情形下，其继任计划往往涉及企业家个人隐私，缺乏公开有效信息。
打开民营企业继任过程的“黑箱”，有助于揭示突发式传承过程中可能面临的风险。因此，我们将样本企业家突然离世的事件研究，纵向延伸至“传承前—传承中—传承后”的过程，分别以董事长继任和股权继承等维度考察继任过程，揭示企业继任计划的实际运作方式，进而通过长短期市场反应和业绩变化，衡量继任者的市场认可度和经营表现。
治理权维度：权力结构调整期
董事会是公司治理结构的核心。上市公司企业家突然离世，将直接或间接引发包括董事长在内的一系列人事变动。企业权力结构变化将会引发治理结构的调整，新的治理安排通过组织化或制度化的形式得以加强。董事长的继任天数、继任提前期、年龄与来源等指标，可以考察继任过程中企业应对企业家突然离世事件的治理准备程度。而企业家离世后董事会换届周期（883436）、离世前后董事会中家族成员占比变化以及离世后是否对公司章程进行实质性修订等指标，可以评估继任者完成权力交接的速度和程度。
1.继任天数和继任提前期：四成企业面临董事长职位的“真空期”
董事长是上市公司治理体系的核心人物。离世企业家生前担任董事长，离世之后企业可能会经历董事长职位的“真空期”，对企业平稳经营造成负面影响。因此，提前制订继任计划是应对董事长突然离世风险的有效方法之一。但在实践中，罕有企业会制订并公布继任计划，我们使用“继任天数”和“继任提前期”这两个指标来间接评估继任计划的准备程度。
“继任天数”指企业家离世与继任者继任之间的时间跨度，体现企业面对突发传承事件的反应速度和准备程度。提前继任和突发继任的区别，在于离世事件前是否已经完成董事长职位的交接；若继任晚于离世，则继任天数为正，意味着未提前进行董事长继任安排，即为典型的“突发继任”。此时，如果公司延迟宣布继任者，则从股东等相关利益相关者的视角看，意味着企业会在一段时间内处于“无人掌舵”的真空状态，增加未来经营的不确定性风险，降低投资者对公司财务业绩和市值表现的预期。
研究结果显示，样本中离世企业家担任董事长的比例为40.74%，而继任者的平均继任天数为33天。四成企业需要经历超过一个月的董事长职务真空阶段。国投智能（300188）（厦门）和大亚圣象（000910）两家企业的继任天数甚至长达120天，尤其是后者，家族内部出现兄弟之间的继任者纷争，引发了股权、治理权等系列危机。
总之，渐进式继任者平均在离世事件前5.5年便已接任董事长职位，提前继任者约在离世事件前3.5年完成，而突发继任者在平均0.2年即77天后完成接任。（见图7）继任天数越久，意味着在过渡期内要面临更多的不稳定因素与风险。
“继任提前期”指董事长继任者担任关键职位至最终接任的时间间隔。具体计算公式为：继任提前期=继任者实际出任董事长时间-继任者开始担任企业关键岗位时间。当企业家接近退休或年迈时，潜在继任者通常开始担任重要职务，例如董事、总裁等高管或部门负责人等，作为培养锻炼的重要环节。较长的继任提前期代表企业提前进行继任规划，继任者在正式接任董事长前，已有充足的时间在企业内部进行历练，也有助于提升利益相关者对其熟悉和信任的程度。
研究结果表明，三类传承模式样本的继任提前期递增。（见图8）相较而言，渐进式继任者在出任董事长职位前的培养时间平均为4.1年，是突发继任者（2.7年）的1.5倍，而提前继任者为3.3年。由此可见，如果继任者有更为充分的时间了解业务、融入公司，并赢得利益相关方的信任，就能更加游刃有余地应对突发式传承的挑战。
2.继任者分析：尚无企业工作经验的家族继任者占比较高
从“继任者培养—继任者上任—企业家离世”的过程不难发现，三类传承模式样本中，继任者上任时均在44岁左右。其中，突发继任者的平均年龄为43.8岁，继任时年龄最小，无疑挑战最大。在企业家突然离世后的权力真空中，年轻的突发继任者将面对众多冲突与矛盾的考验。
（1）突发继任者的准备时间平均仅2.5年
综合分析继任天数和继任提前期，我们发现：突发继任者平均仅有2.5年的准备时间；提前继任者平均有6.8年的准备时间，包括接班前培养期与接班后扶持期；渐进式继任者平均准备时间可长达9.6年。
此外，突发式继任者与离世者的平均年龄相差不足15岁，从中可推测有相当数量的继任者并非为创始人的二代，而渐进式继任者的年龄差超过30岁，较为符合代际特征。
（2）董事长继任者中仅有两例来自外部
从继任者来源指标看，董事长的继任者可分为四类：家族内部（同时在公司任职）、家族内部（未在公司任职）、公司内部（非家族成员）及外部继任。在81个样本中，仅有两例是外部继任者，其他均来自公司或家族内部。可见，内部继任者具有明显优势，而在拥有企业和家族双重身份的继任者中，超过三成是离世者的同辈亲属。内部继任者在企业家离世时的平均年龄为47岁，仅比离世企业家平均年龄小13岁。
（3）缺乏企业工作经验的家族继任者占比较高
考虑到“突发继任”和“提前继任”两类中企业家离世时平均年龄为60岁，估计其子女平均年龄在30岁左右，明显低于渐进继任者出任重要职位的平均年龄。我们推测多数企业可能因子女年幼、资历不足等原因，尚无法进行代际传承。因此，在两代交替期，往往选择公司内部职业经理人助力。相较而言，在渐进式传承类别中，由于一代企业家较为长寿，其子女已经达到接班年龄，并在公司内经过充分历练，因此继任者主要为具备公司内部工作经验的子女。（见图9）
此外，对比两类突发式传承，尚无企业工作经验的占比，突发继任者明显高于提前继任者，再次印证突发继任的企业在继任规划方面相对缺失。
3.董事会首次换届周期：平均为1.4年
企业家离世后的首次董事会换届，一般是由新股东和继任者主导的首次重大调整，较为充分地体现出继任者的治理实践和权力集中度。在全部81个样本中，67个样本在企业家离世后经历过董事会换届，平均换届周期（883436）为1.4年。尽管样本中三类传承模式首次董事会换届周期（883436）相差不多，但总体呈递减趋势。（见图10）这在一定程度上说明，继任计划实施越充分，继任者的权力越巩固，接班后越能快速掌控大局。
4.董事会结构：离世事件之后家族成员占比下降
董事会的成员结构是企业治理结构的直观反映。企业家离世事件前后董事会中家族成员的比例变动，可在一定程度上体现家族在企业中的影响力变化。在全部样本中，突发离世事件时家族成员在董事会的平均占比为16%，而离世事件后首次董事会换届完成时，家族成员平均占比降至12%。
具体来看，继任者来源与离世事件发生前后的董事会家族成员占比变化相关。其中，47个继任者为家族成员的样本中，离世事件发生前后的董事会家族成员占比分别为22%和16%；32个来自公司内部但非家族成员的继任者样本中，前后占比分别为8%和6%；但两个继任者来自公司和家族外部的样本中，离世事件发生前后其董事会均无家族成员。上述数据变化验证了继任者身份与董事会结构之间的相关性，也揭示了无论继任者是否为家族成员，董事会中的家族成员占比均呈下降趋势。
我们推测，一方面，这可能与家族实控人突然离世，导致家族在董事会影响力下降有关；另一方面，也可能子女数量减少，家族人丁不兴旺，无人可选，这也是如今家族企业传承与治理的新挑战之一。
5.公司章程修订周期：平均为270天
公司章程是公司治理的制度载体。如果继任者能够主导公司章程的实质性修订，改变治理结构、权力分配、决策机制等核心内容，例如修改董事会表决机制或董事长的决策权限等，在一定程度上表明其已进入实质性企业治理调整，得到多数股东的认可。例如，广东朝阳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实控人沈庆凯于2024年2月离世，其遗孀郭丽勤通过财产分割和继承，持股比例由10.97%增至71.34%，成为新任实控人，并于2024年3月出任董事长。4月，公司章程进行修订，并附有长达18页的对照表，包括股东大会的职权范围、董事会规模、独立董事人数、董事会表决方式等重要内容。
数据显示，超过九成的继任者上任后均对公司章程进行了实质性修订，公司章程的修订周期（883436）平均为270天（0.74年），仅为董事会换届周期（883436）的一半。突发式传承中的突发继任（0.73年）和提前继任（0.70年）平均章程修订周期（883436）相差不多，但渐进式传承周期（883436）（0.83年）明显长于突发式传承。这可能是渐进式传承在企业家离世前，继任过程已经较为完善，继任者的理念已经部分纳入公司章程，因此进行实质性修订的需求较小。
股权维度：股权继承的滞后性
股权继承是代际传承中的最后一个关键节点，标志着企业传承的结束。股权继承者成为股东后获得表决权和决策权，控股股东还可能成为公司总裁或进入董事会，参与经营管理和重大决策。
1.持股比例：突发继任者继承近六成股份
继任者在继任前后的持股比例变化，反映了企业继任计划的进度，以及公司治理权和管理权的交接程度。研究样本中有34名继任者在上任前未持有公司股权，可见股权继承存在滞后性。在持股数据可得的66个样本中，继任者的平均持股比例从继任前的8.9%提高至继任后的18%。其中，突发继任者（32名）在继任前后的平均持股比例分别为8.9%和22.1%，提前继任者（34名）则分别为9%和14.1%。企业家离世后前者显著高于后者，可见在突发继任情境下，企业家在世时持股比例更高，具有更强的控制力。
在持股数据可得的66个样本中（见图12），13个样本的继任者为家族成员，平均持股比例从继承前的3%上升到继承后的19.9%；23个样本的继任者来自公司内部的非家族成员，持股比例从5.5%上升到6.8%；值得注意的是，30名继任者是在企业任职的直系亲属，且持股比例从14.1%上升到25.6%，占比最高。由此可见，已经提前在企业任职的直系亲属，在继任之前即可获得较高比例的股权分配，这也成为企业继任规划实施深度的重要指标。
分类来看，企业家离世时，在三类样本企业中，所持股份呈递减趋势。其中，突发继任情形下的平均持股最多，可见尚未提前启动股权传承。渐进式传承情形下，由于原企业家在世时通过赠予等方式已分配部分股权，且并非全归属继任者持有，此所持股份低于另两类样本。出现此现象的原因之一在于，中国企业家深受“诸子均分”传统观念的影响，倾向于在配偶和子女等继承人之间平均分配财富，导致随着代际传承的推进，股权结构呈现日益分散化的显著趋势。
对比突发式传承的两类企业，企业家离世后，提前继任者平均继承其1/3股份，而突发继任者则平均继承了近六成股份。出现这一差异的原因之一在于，突发继任者需要以相对较高的股权比例，确保企业的平稳过渡。例如，广东朝阳电子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的继任者郭丽勤为离世企业家沈庆凯的遗孀，在其他合法继承人声明放弃遗产继承权后，郭丽勤持股比例由10.97%增至71.34%，并出任董事长（原为董事），体现家族成员对治理权力集中和公司发展的支持。
2.股权继承天数：执行时间平均超过4个月
股权继承天数是衡量企业应对突发传承事件的反应速度和准备程度的指标之一，可作为推断企业是否具有较成熟的继任计划，以及企业内部认同度和执行度的辅助测量指标。相较于职位继任，股权继承涉及企业家的家庭资产分配和股权分配，决策过程更加复杂。尤其在企业家并未制定遗嘱，未能妥善安排好财产分配方案和法定继承人，或存在法律风险等情况下，股权继承方案将会成为各方利益相关者博弈的焦点，耗时更加漫长。
研究样本中，有58个已完成并披露了股权继承方案，执行时间平均为140天。其中，有3个样本超过一年，有1个样本长达三年，还有23个样本的权益变更尚未披露完成。例如，吉林利源实控人王民于2019年4月离世，因其所持股权处于质押、司法冻结及轮候冻结状态，至今尚未办理继承手续。再如，2021年年底解直锟离世后，其控制的9家上市公司至今仍面临一系列法律诉讼问题，导致无法完成股权继承。由此可见，股权继承方案之所以难以执行，主要源于企业家家庭内部的股权传承纠纷以及股权冻结等法律风险。值得一提的是，在未公布股权继承情况的原因中，除了难以执行外，企业家在去世前若已经完成股权传承，将导致持股比例低于披露要求。
3.股权继承方案：超八成无遗嘱规划
股权继承方案是家族财富分配和企业传承模式的核心体现，决定了下一代的继承者和权力结构，同时反映出家族内部的财富传承策略和企业治理理念。股权的分配依据和继承时间不仅展示了继承者对权益分配方案的认同度，还间接揭示了家族的凝聚力，以及是否存在离世企业家指定的接班人。此外，股权继承者在公司内部任职的履历，能够证明企业家的家族传承规划是否合理，以及下一代的接班路径是否合理和有效。
在完成股权继承且披露继承依据的56个样本中（见图14），38个样本（占比68%）依照或参考法律法规继承，10个样本为继承人协商一致继承，仅有6个样本立有遗嘱，2个样本（鲁冠球控制的两家上市公司）依照公证书继承。可见，超八成企业家在突然离世前未能制定明确的书面继承方案，企业家对传承的正式规划较为不足。
从继承依据来看，遗嘱体现了企业家对传承的提前规划，法定继承则意味着较低程度的继承规划。如果通过协商达成一致，并出现继承人主动弃权的情况，证明家族成员能够较好地平衡内部利益关系。在权衡取舍后，家族成员可能选择顾全大局，样本中有配偶或女儿放弃或减少股权份额，由长子继承较高比例股权，以保证核心继承人的控制权优势。例如新乡市花溪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实控人孟凡伟离世后，其直接持有的32.26%股份作为遗产，绝大多数（29.91%）由儿子孟家毅继承，女儿、父母均放弃继承股份。
突发式传承对企业战略带来短期冲击
企业战略反映了企业家的发展思路，继任者接班后，可以对企业战略做出延续、修正或变更等不同决定。企业家突然离世之后，继任者的战略选择会对公司发展产生不同的影响，并引发各利益相关方的不同评价。此外，既定战略对企业家突然离世后的企业运营亦有重要影响。企业家若在世时已进行大量长期投资，这些投资回报可能会在其离世后才逐渐显现，并非继任者的当期功劳。
我们选取了研发投入强度、多元化程度以及供应链稳定性三个维度，作为考察企业家离世之后公司战略的变化及其影响的变量，以揭示继任者在接班后如何延续、修正或变更原有战略，进而影响公司的长期发展和外部评价。
研发强度：突然离世事件对研发投入有抑制作用
经行业调整的研发强度，以当年企业研发投入强度与行业研发投入强度之差来计算。如果继任者上任后适度提高研发投入强度，市场可能解读为继任者具有长期投资导向，较高的研发投入可能在未来带来公司业绩的提升。如果企业家离世前公司保持高强度研发投入，继任者上任后研发强度有所下降，那么之前的部分研发成果可能在企业家离世后才得以显现。
1.研发强度：低于行业水平的企业降幅更大
基于企业家离世前三年经行业调整的研发强度数据（以当年企业研发投入强度与行业研发投入强度之差来计算），我们将64个有效样本分为“研发强度高于行业”（占比29.7%）和“研发强度低于行业”（占比70.3%）两类。数据显示，在企业家离世后，相较行业研发强度，两类企业的研发强度均有所下降，但研发强度低于行业水平的企业降幅更大。这表明，企业家突然离世事件对研发投入有抑制作用，尤其是对那些研发投入本就较弱的企业，影响更为明显。
2.传承模式：渐进式传承提升研发投入强度
从不同传承模式样本来看，三类样本企业的研发投入差异明显。继任计划的完成程度越高，继任者越愿意保持较高的研发投入水平，稳健的继任安排有助于缓解企业面临企业家离世后造成的战略不确定性。
其中，渐进式传承样本企业研发投入强度，由企业家离世当年较行业高22%，逐渐提升至离世后5年较行业高72%（见图15）。这一趋势表明，渐进式继任者更倾向于修正原有的保守研发战略，转而寻求更主动的增长机遇，显示出对长期竞争力的重视。相反，突发继任样本企业整体降低了研发投入强度，即由企业家离世当年较行业低81%，降低至离世后5年较行业低219%。这意味着，在面临企业实控人离世以及随之而来的战略调整时，突发继任者对研发投资的态度更为谨慎，以应对不确定性和短期经营风险。上述差异进一步说明，传承模式对企业长期发展有着非常关键的作用。
多元化程度：仍坚持保守策略
多元化对企业的影响较为复杂，可能有效分散风险、拓展市场机会，也可能带来定位模糊、管理复杂、核心竞争力减弱等问题。我们选取了主营业务比率，即主营业务收入占营业收入的比例，作为多元化程度的衡量指标。在企业家突然离世当年，所有样本企业的平均主营业务比率为90.5%，表明在企业家突然性离世事件发生后，并没有较大改变。但也有少部分样本企业的主营业务比例较低，例如大亚圣象（000910）、凤形股份（002760）在企业家突然离世前，其主营业务已处于较低水平，部分年份该比例甚至低于80%。
外部合作方：供应链稳定性差异明显
稳定的供应商关系有助于控制生产成本、保证原材料品质、缩短交货周期（883436），长期良好的客户关系为企业现金流和财务提供保障，带来更及时的产品反馈和更紧密的创新合作。因此，民营上市企业往往高度重视供应链上下游的管理，以增强企业的创新能力和生存韧性。
在企业传承过程中，供应链关系的代际交接也是至关重要的一环。尤其对于因突发事件仓促接班的继任者，往往更需要得到供应链上下游合作方的支持。然而，由于时间仓促，继任者可能尚未与这些合作伙伴建立牢固关系，从而陷入被动境地。考察企业家突然离世后民营上市公司的供应链稳定性指标，可以评估这些外部合作方对继任者的认可度，也能从侧面反映企业传承方案的落实程度。
由于大多数样本企业没有公布较为详细的合作伙伴数据，我们仅获得少量样本。经多案例分析，我们发现不同传承模式下，供应链稳定性表现出明显差异。突发传承的企业在供应链稳定性上面临更多挑战，尤其在“突发式传承—突发继任”模式下，供应链的波动更为明显。相较之下，提前继任和渐进式传承模式下的企业，在供应链管理上表现出相对更高的稳定性和适应能力。
突发式传承企业的市场反应、绩效影响几何？
企业家突然离世事件发生后，企业可能会经历明显的市场反应和业绩波动。我们采用事件分析法，选取累积异常收益率（CAR）、购入持有收益率（BHAR）和经行业调整的资产回报率（ROA）三个指标，识别突发事件对企业经营绩效变化的整体影响，揭示企业家突然离世情境下的市场反应，评估企业的适应与恢复能力。
突发式继任的短期市场反应最为消极
CAR作为观测市场对企业家离世事件的短期反应的指标，相比直接观察股价，剔除了市场或基准的影响，能更加精准地反映企业家离世事件对企业的即时影响。我们选择企业家离世事件日前240个交易日至离世前31个交易日，即[-240，-31]作为估计期，根据市场模型计算样本企业在[-3,3]、[-10,10]、[-30,30]三个事件窗口期的CAR。结果显示，75个样本在三个事件窗口期的平均累计异常收益率分别为-1.99%、-3.20%和-3.84%，表明企业家突然离世事件发生后，相关上市公司遭遇股价异常下跌，且在短期内呈逐步恶化的趋势。
从不同的传承模式来看，突发式传承—突发继任的短期市场反应最为消极，且呈恶化趋势。这可能与该类继任者平均需要77天才能正式上任有关。其间可能出现的无法确定继任者、内部争权争产等负面事件，将加剧市场对企业未来经营的负面预期。相较之下，突发式传承—提前继任的平均CAR值呈现先降后升的趋势，反映了投资者逐步消化企业家突然离世事件的影响，对继任者人选和公司未来前景表现出初步接受和认可。
渐进式传承的样本数量较少，剔除极端值后，30个交易日内的CAR均值为2.12%，略低于提前继任样本的4.02%，但远高于突发继任样本的-8.35%。可见，渐进式继任者已让市场形成较为稳定的预期，希望其能通过新举措带来更好的增长机遇，在正式接班后，其经营理念能够更好地落实。因此，此类传承模式仅在企业家突发离世事件前后经历了短暂的小幅市场波动，随后迅速恢复，甚至呈现出积极的市场反应。
长期市场影响：市场信任逐渐恢复，但韧性不足
市场长期反应主要通过购入持有收益率（BHAR）衡量，通过复利计算整个持有期的回报。我们在研究中测量了企业家离世事件日后12个月、24个月和36个月的平均BHAR，结果显示，三个窗口期均有数据的45个样本，平均BHAR分别为3.09%、10.04%和-0.95%。由此可见，样本企业逐渐恢复市场信任，但韧性不足。
从不同的传承模式来看，如图16所示，突发继任样本在三个窗口期内的市场表现均明显低于其他两类。企业家离世之后，此类样本企业整体降低了研发投入强度，释放出经营压力或战略收缩的信号，可能是导致市场反应持续低迷且加速走弱的重要原因之一。
相比之下，突发式传承—提前继任和渐进式传承两类样本在企业家离世事件后两年的市场表现相似，但从第三年开始，渐进式传承的优势显现。这可能得益于两个方面：第一，继任者在企业家离世事件之前已积累丰富经验，继任后能够迅速全面掌权，经营表现良好；第二，企业在企业家离世事件之后仍保持稳健的高强度研发投入，并在三年内显现其扩张性战略方案的初步成果。而提前继任样本在企业家离世事件当年和之后的两年内，研发投入强度均呈下降趋势，始终低于行业水平，削弱了支撑市场向好的因素，导致市场表现无法持续提升。
长期业绩影响：远逊于渐进式传承企业表现
资产回报率ROA剔除了行业对企业绩效表现的影响之后，能够评估企业在行业环境中的相对绩效和盈利能力，尤其适用于跨行业绩效比较，以衡量企业的超额收益。研究结果显示，企业家突然离世事件对企业业绩具有负面影响，影响持续四五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即与市场反应相比，企业业绩恢复呈现出一定的滞后性。
从不同的传承模式来看，突发式传承的两类企业在离世事件后均呈现业绩走低态势，尽管第二年至第三年开始逐渐回升，但依然远低于行业平均水平。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渐进式传承的企业业绩表现突出（见图17）。其原因可能是，渐进式继任者获得了较大的自主权，在企业家离世事件当年实现行业水平的超越，此后继续保持领先优势，证明继任者的能力和扩张性经营战略的有效性。渐进式传承为企业提供了传承平稳过渡的机会，使得继任者能够在相对稳定的环境中施展才干，从而为企业长期发展奠定坚实基础。
（未完待续）
“突发式传承”来袭系列文章：
（二）突发式传承：两大关键问题
（三）警惕四大传承风险，避免走向衰败
（四）突发式传承应对之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