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方初
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探索文化和科技融合的有效机制，实现文化建设数字化赋能、信息化转型，把文化资源优势转化为文化发展优势。实施国家文化数字化战略，是建设文化强国、数字中国的重要抓手，也是江苏推进文化强省建设、抢占数字经济新赛道的现实课题。近期，笔者在南京、苏州、无锡等地文化企事业单位和主管部门调研发现，江苏文化数字化转型的主要矛盾，正从技术供给不足，转向技术快速迭代与机制供给滞后之间的矛盾。转型关键不在于比拼技术指标，而要把江苏制造业积累的产业链组织效率、数据治理能力，嫁接到文化创意生产领域，形成可持续内容供给能力。破解现实矛盾，出路在于机制创新、生态连接和政策耐心，而非单纯加大技术投入。
当前文化数字化覆盖资源、生产、消费多个环节，但供给侧短板突出。大模型落地文化领域存在双重约束：一方面，算力成本居高不下，适配文博、非遗、文旅等场景的成熟应用偏少，基层场馆、小微文创企业普遍“用不起、不会用”。另一方面，大量珍贵文化资源数据存于图书馆、博物馆、档案馆，多为原始档案资料，缺少清晰的资产认定与收益分配规则，形成“不敢开放、不愿开放、不会开放”的局面。尽管国家、省级层面推出数据资源持有权、数据加工使用权、数据产品经营权“三权分置”改革思路，但实操细则仍有待完善，叠加算力能源约束，进一步抬升中小文化主体数字化门槛。
产业端矛盾同样突出。文化机构与人工智能企业大多是项目制短期合作，缺少风险共担、收益共享的长效机制。AI内容生产能力快速提升，但变现渠道不畅，部分微短剧陷入“有产量无产值”困境。深层看，江苏制造业标准化、流程化管理模式，与文艺创作所需要的容错空间、非标准化实践存在错位，本土原创IP孵化能力偏弱，不少作品只是对历史资源的简单转化与重复开发。
体制机制因素制约改革推进。事业单位文创开发活力不足，根源在于激励机制不匹配：管理者面临审计、国有资产流失、知识产权纠纷等多重风险，文创成果又难以被纳入绩效考核；一线从业者额外劳动缺少合理回报；再加上财政约束、混合所有制配套细则缺位，内生动力不足。与此同时，传统监管建立在“人—作品—渠道”线性模式之上，面对“算法—数据—人机协作—多节点分发”的网状传播形态，原有治理方式已难以适配新形态。人工创作到AI生成之间存在大量人机协作形态，而简单二元化标识，难以覆盖复杂的内容生产现实。多重矛盾交织，意味着江苏文化数字化不能急于求成，必须立足现实找准发力方向。
文化数字化发展有自身规律。沉浸式文旅已经跨过商用门槛，人工智能重塑内容生产传播的进程持续加快，两者可作为近三年重点布局方向。而文化数据资产化、商业模式重构高度依赖确权、定价、收益分配制度配套，需要长期探索；产业跨界融合属于系统性工程，成效取决于机制创新能否持续落地。技术赋能之下，应当保持人文品质和审慎态度：AI内容激增放大优质原创的价值，算法会带来文化多样性弱化风险，算力成本差距拉大主体间鸿沟，产品同质化容易催生消费疲劳。因此政策设计不能只看重技术红利，更要预判潜在代价。推进此项工作，不宜铺摊子、上项目，应当聚焦制度梗阻精准施策，以机制创新带动整体升级。
推进文化数字化，首要任务是筑牢公共数字底座，降低中小主体准入门槛。建议建设文化智算公共服务平台，面向基层机构、小微文创企业发放算力券、开放垂直模型调用权限，梳理推荐成熟可用的AI工具。依托吴文化、金陵文化、大运河文化等特色文化资源，打造江苏文化语料库与数据治理中心，统一采集标注标准，搭建确权登记平台，落地“三权分置”改革实践。用好省级科技计划，以“揭榜挂帅”研发文化垂直模型，聚焦文博问答、非遗传承、戏曲数字化转化，避免重复研发通用大模型，同时把算力能耗纳入项目评价，树立绿色算力导向。
在此基础上打通“制造—创意—数据”循环，培育融合产业生态。依托南京、苏州、无锡、扬州等地，打造文化创意共享社区，面向创作者与小微团队，配套办公、算力、法务、融资等公共服务，降低创业成本。选取苏州丝绸纹样开发、地方戏曲数字演绎等场景开展试点，运用区块链记录创作贡献、探索收益分配，破解创作价值量化难题。立足省内产业集群，推动AI、文化IP与制造业深度融合，促使传统代工向“文化IP+智能制造”升级。健全文化多样性保护机制，推进戏曲、方言、非遗数字化保存，定期评估算法对文化生态带来的影响。
机制创新是破局关键。遵循事企分开原则，支持有条件单位开展文创试点，探索设立全资或混合所有制文创企业，设置独立法人、实行独立核算，完善收益分配与容错机制。落实“三个区分开来”，对程序完备、无谋私行为的市场化试错予以容错，不能简单把市场化探索的正常损耗等同于国有资产流失，并将文创成效纳入考核激励。依托省数据交易所设立文化数据专区，完善登记、评估、交易、结算等机制，出台标准化授权合同，试点数据所有权与经营权适度分离。组建省级创新联合体，聚焦文化大模型、沉浸式技术、文化数据治理，明确知识产权、收益分配规则，引入第三方评估，稳定各方预期。
产业发展离不开有效治理，要构建分级分类监管体系，统筹发展和安全。对AI文化应用，按照参与程度划分辅助工具、人机协作、AI主导生成三类，落实差异化标识管理。搭建AI审核工具，建立机器初筛、人工复核、随机抽检流程，推行文化内容沙盒监管，在可控边界内鼓励创新。设立文化人工智能伦理委员会，出台伦理指引，规范遗产数字化、AI生成内容价值导向，守住文化安全底线。
机制改革切忌一哄而上，应当选取部分单位先行试点，围绕确权、收益分配、版权、审核积累可复制经验。设置明确的评估与退出机制，无法持续运转的及时调整，做到风险可控。
文化数字化转型是文化生产方式的深刻变革，考验长远战略定力。江苏拥有扎实制造业基础、丰厚文化资源、完备数字基础设施和雄厚人才储备，转型成败关键取决于机制创新、生态构建与政策定力。不必追逐短期热闹，重在机制创新与生态培育，久久为功，让文化数字化新业态真正长出来、立得住、走得远，为全国文化数字化建设贡献江苏经验。
(作者单位：江苏省文投集团文投资本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