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57年落成的广州华侨大厦(资料图片) |
□彭长歆
新中国成立后，中苏两国确立同盟关系，开启新中国“一边倒”外交政策。以1950年签订的《中苏友好同盟互助条约》为基础，苏联对华开展经济技术援助，“一五”计划期间帮助中国建设156项重点工程，奠定新中国工业化的初步基础。与此同时，开展科技文教合作，苏联派遣大批专家来华指导建设与科研，双方在文化交流、高等教育、科学考察等方面往来密切，推动新中国科技、教育事业的起步。同一时期，中国也广泛接受东欧社会主义国家的经济技术援助，一批项目落成。在此背景下，广州在城市规划及建设、建筑教育与科学研究等方面得到了苏联专家的指导，中苏建筑专家开展了广泛的交流。
苏联专家与广州城市规划
1950年代中期，随着苏联城市规划模式的制度性输入，广州的城市规划编制转入国家规范主导的阶段。1954年上半年，广州市城市建设委员会(简称城建委)按照中共广州市第四次代表大会“逐步使广州由消费（883434）城市基本上改变为社会主义的生产城市”的方针，通过学习苏联列甫琴柯所著的《城市规划》及国家有关条例，在9个月调查研究的基础上同时编制了三个总体规划方案。1954年下半年，又在此基础上编制第四方案，确定把广州建设成为以轻工业为主的生产城市。此一轮规划是把苏联的规划定额指标直接搬用为广州的空间指标。
1955年1月，广州城建委将第四方案向苏联专家及国家城建总局汇报，苏联专家认为城市人口规模及规划定额指标偏大，建议压缩。据此，城建委于1955年内先后编制第五、六、七方案，这三个方案均在苏联专家的指导下编制，与前四个规划方案比较有了很多变化。其中包括：压缩城市规模及城市建设规划指标、空间结构维持城市成片向东发展的布局形式，以及工业布局调整等。不同于近代广州自发形成的商贸型城市格局，苏联专家确立了“城市规划服务工业建设与国民经济发展”的核心原则，通过人口规模测算、严格用地功能分区、标准化市政配套定额等技术方法，重塑了广州现代城市规划的编制范式。
林克明与广州苏式建筑设计
苏联规划模式还反映在城市公共建筑的设计上。1955年2月，按照国务院部署，广东省和广州市人民政府在中苏友好条约签订五周年之际，决定在广州筹办“苏联经济文化建设成就展览会”，并兴建广州中苏友好大厦作为展馆。鉴于林西在筹备华南土特产交流会上的成绩与经验，广州市市长朱光任命林西为苏联展览会筹建办公室主任，全面负责展览场馆的建设及布展工作。与北京展馆完全由苏联建筑师主持设计，以及上海展馆由苏联建筑师主导、中国建筑（601668）师配合不同，广州展馆因财力所限，在仅获拨款280万元的前提下，由林西提出由广州自行设计、苏方只派顾问的做法，获得市政府批准。
广州中苏友好大厦由林克明主持设计，参与设计人员包括麦禹喜、佘畯南、杨永棠、王绥之等。苏联顾问则由上海中苏友好大厦主要设计人维克托.尼古拉耶维奇.安德烈耶夫(ВикторНиколаевичАндреев)担任。安德烈耶夫为苏联科学院院士、斯大林奖获得者及著名建筑专家，在上海中苏友好大厦的设计中，他塑造了融合俄罗斯古典主义与古俄罗斯风格的宏伟建筑面貌。为完成广州中苏友好大厦的设计，林克明曾前往上海参观。在安德烈耶夫的指导下，他的设计方案融合俄罗斯古典主义的对称构图，并应用浮雕、雕塑等烘托建筑已形成的具有纪念性的建筑立面。该大厦落成后于1955年10月5日上午9时举行了展览会开幕式，1957年4月成为第1届广交会展馆，并在1974年广交会展馆改扩建工程中被改造，至今仍保存中央拱形大厅。
在中苏友好大厦落成不久，林克明赴苏联交流。1955年，应苏联对外文化协会与全苏建筑师协会的邀请，时任国务院城市建设总局局长万里率“中国建筑（601668）学会访苏代表团”赴苏联访问，系统地了解苏联在城市建设、建筑设计等方面的技术体系与管理经验，建筑学会理事、广州市建筑工程局副局长兼华南工学院教授林克明为代表团成员随行。代表团10月22日由北京出发，11月24日返京，前后历时34天，访苏期间适逢全苏建筑师第二次代表大会在莫斯科召开。
通过参观、交流，林克明显然对苏联建筑艺术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随后主导设计广州体育（884258）馆(1956年)和华侨大厦(1957年)，将苏联城市公共建筑设计的理念与广州实际相结合，塑造了独具特色的城市地标，并影响了同时期广东大量城市建筑的设计。广州体育（884258）馆可惜于2001年拆除，而华侨大厦至今仍矗立在海珠广场东侧，成为见证那个时代建筑艺术的重要城市遗产。
夏昌世、陈伯齐与中苏建筑教育交流
中苏建筑交流对新中国成立后我国建筑教育重构与学科构建发挥了重要作用，华南工学院建筑系(即今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前身)以夏昌世、陈伯齐为代表，主动吸纳苏联以及东欧社会主义国家建筑教育与科学研究特点，开创了华南建筑学科的新格局。与苏联专家来华同步，苏联建筑师协会访华代表团最早于1956年9月21日来到华南工学院，代表团团长、协会书记处书记沙洛诺夫(Mikhail Sharonov)带领一个小组参观华南工学院建筑系并举行座谈会。苏联专家介绍了苏联改进建筑工作的一些情况，在肯定同学们设计能力的同时，提出了经济问题考虑不周、新技术应用不够等问题。
1957年6月，中国建筑（601668）学会派出以周荣鑫为团长、赵深为副团长的中国建筑（601668）师代表团一行10人，先后对苏联、罗马尼亚进行为期30天的访问，华南工学院建筑系副主任陈伯齐为代表团成员之一。陈伯齐早年毕业于柏林工业大学，对欧洲建筑教育有着深刻的认识。访问期间，陈伯齐注意到苏联与罗马尼亚的建筑院校普遍实行教学与设计实践紧密结合的教学策略，并注重从体制层面予以保障，使得教师大量参与实际工程项目，他对此留下了深刻印象。反观当时国内的建筑教育存在教师长期脱离设计实践的状况，为打破体制障碍，1957年12月13日陈伯齐结合教学需要，以及东欧之旅的感受，撰文呼吁学校中的建筑教师不应长期脱离实际工程项目，而应多参加实际项目的创作并希望从制度上解决这个问题，这一观点也推动了1958年华南工学院教学改革与建筑设计院的成立。
除了陈伯齐“走出去”的访问学习，还有夏昌世将苏联专家“请进来”的交流。1958年，苏联援华的建筑热工、暖通学者马克西莫夫(Г.А.Максимов)围绕“中国南方建筑降温问题”展开了一整套科研工作，1月至3月率队实地考察武汉、广州、南京、上海四市，调查典型的新建筑与古老建筑等。
正是这次南方之行，促成了1958年2月12日马克西莫夫与夏昌世在中山医学院工地的会面。据夏昌世自述，马克西莫夫在听取其屋顶隔热设计的介绍后，肯定了这一设计研究实践，并就屋顶隔热提出改进意见，在拱顶屋脊处增加出风口，利于拱顶内部的通风散热。夏昌世随即采纳其建议并付诸实践。
马克西莫夫返回西安后，他将夏昌世设计的一系列隔热、通风屋面为研究对象的实测与理论研究列为课题之一，并安排课题负责人开展持续研究。1958年7月中旬至8月中旬，马克西莫夫派出南方热工实测调查组来到广州，在中山医学院、华南工学院开展拱顶的热工效果实测。课题组进一步尝试建立数理模型，用实测数据检验其准确性，把夏昌世性能实测与数据整理层面的经验，推进为可定量计算的方法。同时期，陈伯齐于1958年在华南工学院主持创办亚热带建筑研究室(今亚热带建筑科学国家重点实验室的前身)，并有林其标等青年教师以热工实测方法开展亚热带建筑研究。
发生在广州的中苏建筑交流距今已过去70年，在留下城市记忆的同时，为广州现代城市的发展打下了基础，更留下了中苏友好大厦、华侨大厦等融入广州市民生活、具有丰富时代印记的建筑遗产，也在华南地区建筑教育与科学研究的历史书写中留下了看似轻淡却意义深远的一笔。
(作者为华南理工大学建筑学院院长、教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