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应对气候变化,传统能源向新能源系统转型,这推高了相关矿产需求,其中尤以钴、锂、镍、铜、铝、铬、石墨、稀土等“能源转型矿产”为甚。依据国际能源署的估算,在全球温控目标下,2040年的能源转型矿产需求可能是目前的4倍。
矿业活动有严重的外部性,会对生态环境、水资源、生物多样性和社区生活带来负面影响,其需求增长会加剧影响。因此,相较于原生矿产,对报废电池、光伏组件等进行回收再利用,可避免新矿产开采和加工带来的负外部性。
影响力投资人是目标导向的投资人,具有以资金驱动世界前行的动机,投资于能对全球环境和社会(ES)挑战提供解决方案的公司。“能源转型”是解决气候问题的关键,而相关矿产的回收再利用不仅有明确的环境目标,又有显著的正外部效应,特别契合影响力投资的宗旨。本文以影响力投资为题,解析这种投资策略在能源转型矿产回收领域的应用。
能源转型矿产回收及投资问题
将旧矿产回收再利用,可避免新矿开采和加工的负外部性。具体而言,回收过程整体能耗与用水量更低,再生镍、钴、锂等矿产的温室气体排放平均比原生矿产低约80%。同时,通过尾矿再处理并回收报废电池、电子废弃物和可再生能源设备,可减少污染与安全风险,减轻环境破坏。回收还可避免开发新矿山,从而降低土地占用和社区搬迁风险,将资源用于本地经济发展与技能提升。
不过,矿产回收建设需要资金,相关投资更有一定的风险。特别是,能源转型矿产回收发展较晚,相关设备与工艺尚未成熟,整体风险偏高。一般而言,这类回收的商业模式有闭环回收和专业化商用回收两种。前者仰赖一个闭环系统的建立,必须与汽车设备制造商、电池制造商等产业合作,才能有稳定的回收料源。后者以代工回收商为主,通过专业化的回收处理获取服务收益。两者都有赖技术创新与价值链闭环建设,故短期内其规模化推广仍面临挑战。
投资规模方面,回收设施投资一般集中在50万至4000万美元之间,相较于矿业生命周期中的矿山建设等环节投资规模较小。其中,针对回收工艺、关键设备与材料分离等技术创新环节的投资单笔金额往往更低,多集中于早期研发、概念验证或中试阶段。投资期限方面,相较于原生矿产的开采、冶炼等流程常需十年以上,矿产回收再利用所需时间大约二至三年。不过,在能源转型矿产领域,由于回收加工环节复杂,故其前期成本往往较高。当然,随着行业日趋成熟,能源转型矿产回收可通过规模化和工艺标准化来降低成本。
近年来,尽管能源转型矿产回收供给尚未跟上需求,但在各国政策引导下,相关投资活动与技术研发同步增长。依据国际能源署的估算,能源转型矿产回收的市场价值未来将增长五倍,2050年时将高达2000亿美元,有望吸引更多市场资本进入。
影响力投资及其领域合适性
影响力投资是七种ESG投资策略之一,它在七种策略里崛起最晚,但其态度最积极,这体现在这类投资的“影响力目标导向”性质以及投资人以资金解决社会问题的决心。依据全球影响力投资网络组织(GIIN),影响力投资的核心特质在于:(1)投资人具有以资金创造ESG影响力的明确动机;(2)投资人通过有回报的投资来创造影响力;以及(3)投资人利用“影响力度量与管理”(impact measurement and management,以下简称“IMM”)来评估其影响力动机的落实情况。
对于这些特质,补充三点说明。首先,影响力投资人的动机会反映于其所追求的影响力目标,而这些目标常以联合国十七个可持续发展目标(SDGs)来呈现。其次,影响力投资是“双底线”投资,既产生财务回报,也产生影响力回报。第三,影响力投资行业至今已对IMM建立了几种框架,开发了几种方法,前者如影响力管理专项(Impact Management Project,IMP)、项目框架(Project Frame)等,后者如影响力加权财务报表、影响力货币乘数等,各有侧重点和适用情境。实践上,有些组织会将几种方法融合,形成其独有方法(邱慈观,2023)。
影响力投资很少由投资人直接展开,反之,承做主体通常是专业基金,包括风险投资基金、使命导向基金、社保基金、开发金融机构等。投资以一级市场为主,覆盖新创公司从种子期、A轮,到风险期、成长期等各生命周期阶段。单笔投资金额从几十万美元到几亿美元都有,视情况而定。实际运作上,影响力基金经理会深度参与一级市场投资的“募、投、管、退”全流程,包括IMM。
依据2025年影响力投资网络组织的调查,影响力投资人主要来自北美、西欧和北欧。和一般投资人一样,他们偏好“把钱留在家里”,投资于当地项目。投资领域方面,影响力投资人常重点对标SDGs中的第7个(经济适用型清洁能源)、第9个(工业、基建和创新)、第11个(可持续城市和社区)和第12个(负责任的生产和消费),偏好投资于清洁能源、绿色创新、循环经济等领域(GIIN:State of the Market2025)。
传统矿产并不符合影响力投资理念。反之,能源转型矿产回收是合适领域,理由如下。首先,本领域的影响力目标明确,也符合投资人偏好。其次,本领域的正面效益显著,且可通过客观的量化指标来衡量。第三,本领域新兴前沿,技术性高,参与者大多是正在对回收技术展开概念验证和试点的新创公司,符合影响力投资所针对的一级市场。第四,本领域的新创公司大多来自欧美,对其挹注资金符合影响力投资人“把钱留在家里”的偏好。
案例解析
事实上,影响力投资已出现在能源转型矿产回收领域,本文选出8个代表性案例,将基金名称、被投资方、影响力目标、回收品、恢复材料、融资轮次等信息做了梳理,示于表1。
表1能源转型矿产回收的影响力投资案例
影响力基金 | 被投资方 | 影响力目标 | 回收品 | 恢复材料** | 轮次 | 金额 |
1.Capricorn Investment Group’s Tech Impact Fund I、Tech Impact Growth Fund II(美国) | Redwood Materials (美国) | 可持续科技创新 | 电池材料 | 能源转型 金属 | D轮、 E轮 | $10亿*、$4.25亿* |
2.Clean Energy Ventures’ Fund I(美国) | Nth Cycle (美国) | 减缓气候变化 | 电池金属 | 能源转型金属 | 种子轮、 A轮 | $320万*、 $1250万* |
3.Zinc VC‘s Environment Portfolio(英国) | CellMine (英国) | 可持续科技创新 | 锂离子 电池 | 正极材料 | 种子前轮 | $32.5万* |
4.Closed Loop Partners’ VC Fund(美国) | Found Energy (美国) | 循环经济 | 铝金属 | 氢燃料、铝金属 | 种子轮 | $1200万* |
5.Climate Investment’s Catalyst Fund I(英国) | Cyclic Materials (加拿大) | 减缓气候变化 | 含磁废弃物等 | 稀土元素 | B轮 | $5300万* |
6.InnoEnergy’s VC Fund (荷兰) | Mecaware (法国) | 减缓气候变化 | 电池材料 | 能源转型 金属 | 早期 | 250万*、 4000万* |
7.EQT’s Infrastructure Venture Fund(瑞典) | Cirba Solutions (美国) | 可持续发展 | 锂离子电池 | 电池原材料 | 成长期 | $2.45亿 |
8.Heritage Group’s Ventures(美国) | Solarcycle (美国) | 可持续发展 | 光伏组件 | 光伏原材料 | A轮 | $3000万* |
注:*该轮投资总额,投资方未披露其注资金额。**不只回收,还可恢复原材料或形成新产品
基金总部地点、基金类型、影响力目标
8只基金的总部都位于欧美工业国家,其中4只来自美国,另4只则来自英国、荷兰和瑞典。8只基金投资的都是欧美企业,符合投资人偏好“把钱留在家里”的文献记载。
由基金或公司名中的VC、venture、impact等字可知,8只都是风险投资基金,但背景渊源不同。其中,第6只有开发金融背景,隶属于欧盟官方支持的欧洲创新及技术学院。第8只由建筑行业知名企业创办,带有家族可持续传承色彩,拟通过可持续材料来凝聚家族力量。第1只有高科技背景,获得美国硅谷多位创投大佬支持,拟通过深度科技解决气候问题。
影响力目标方面,8案分别以循环经济、减缓气候变化、创新驱动影响和可持续发展为目标,将能源转型矿产回收投资作为达到目标的手段。例如,第4案以循环经济为目标,投资于对矿产回收提供突破性解决方案的公司。第2、第5和第6案以减缓气候变化为目标,通过矿产回收投资来降低碳排放,标的选择各有重点。其中,第2案落在气候科技早期解决方案,第5案落在广泛脱碳领域,第6案落在工业化清洁技术创新。第1、第3案以可持续科技创新为目标,分别重点投资于可持续领域的早期深度科技企业和利用新兴技术创造环境影响的公司。第7、第8案以可持续发展为目标,前者强调可持续基础建设,后者强调可持续家族传承,以此切入能源转型矿产回收投资。
回收品、恢复材料、投资阶段与金额
8家被投资方的回收品不尽相同,但以电池材料、铝金属和光伏组件为主。经由一个复杂的提取流程,回收品中的原材料会被恢复、再利用,甚至形成全新产品。被投资方回收相关的商业模式主要有三。一是闭环回收模式,通过建立覆盖回收品收集、翻新处理、再制造等环节,打通回收再利用的闭环,第1、第5至第8案都采用本模式。二是专业化商用回收模式,聚焦于回收处理和加工环节,第3和第4案都如此采用。三是提供回收技术或设备,如第2案的模式。值得注意的是,从回收品中提取原材料的工艺有待进一步开发,特别是需要回收率更高、对环境更友善的科学方法,而第2、第3和第6案的技术公司也因此成为投资标的。
8案均为股权投资案,覆盖被投资方生命周期中各阶段,从种子前期、种子期到成长期都有。其投资金额和轮次有关,当新创公司处于早期阶段时,工作重点为技术开发与概念验证,投资金额较小,如表中的第2和第3案。反之,当新创公司步入风险后期、成长期时,工作重点为规模化和商业化,投资金额会大幅增加,如表中的第1和第7案。
影响力度量和管理
8家基金公司都将IMM纳入运营流程,由其引导投资决策,呈现影响力绩效,反映投资人动机的落实情况。各公司都对IMM做了相当的披露,其中7家发布了专业的影响力报告。
IMM方法学方面,基金以结合主流框架与自主开发的方式,构建自身的影响力度量框架。例如,第2案的Clean Energy Ventures和第5案的Climate Investment都在“Project Frame”的基础上创新方法,前者加入用以判断影响机制的气候创新分类体系,包括直接减排、先进组件与智能系统,后者加入影响四层级分类,包括避免、减少、回收和封存。
由于IMM须能反映投资人影响力动机的落实情况,故各案的影响力目标会直接决定合适的度量指标。例如,第4案以加速循环经济发展为目标,故其度量方法将影响力拆解到与循环再利用闭环直接相关的指标,包括避免的碳排放量、回收的材料量、节约的用水量等。第2、第5和第6案以减缓气候变化为目标,故使用了气候相关的影响力度量指标,如降低的或避免的碳排放量。第1、第3案以可持续科技创新为目标,须评估被投企业实现影响力的潜力和长期路线,故使用了能反映解决方案颠覆性、交付风险等维度的影响力指标,且推出与被投企业成长阶段相匹配的影响力评估方法。第7、第8案以宽广的可持续发展为目标,故其影响力度量口径随之扩大,将碳减排量、员工净推荐值、性别多样性等变量都纳入范围。
结论与展望
在全球加速能源转型的背景下,能源转型矿产需求快速增长,其采矿与冶炼环节的负外部性问题更须受到重视。相较于原生矿产开采,能源转型矿产回收的ES优势显著,已成为实践可持续矿业的重要路径。本文从影响力投资视角出发,系统分析了能源转型矿产回收领域的投资现状,并通过案例的对比分析,揭示了影响力投资在该领域的实际运作和适配性。
研究发现,能源转型矿产回收有明确的环境目标、可量化的正向影响以及可持续技术创新的企业生态,故与影响力投资的核心特质高度契合。案例显示,影响力基金通过一级市场投资介入,将IMM嵌入投前、投中和投后的决策流程。影响力度量指标虽依基金目标而各有侧重,但大多围绕减排效果、资源回收效率与环境改善展开,并将新创企业的长期影响潜力纳入考虑。
作为“双底线”投资,影响力投资会同时产生财务回报与影响力回报。以上讨论重点落在影响力回报上,一个理由是本领域案例大多未商业化,尚未实现财务回报,相关讨论意义有限。另一个理由涉及两种回报的复杂关系。致力于以资金驱动社会前行的影响力投资人,通常会愿意以牺牲财务回报的方式来换取影响力回报(Barber等,2021),但囿于有限样本和投资期,本文难以对这个复杂问题深入解析。
展望未来,能源转型矿产回收的影响力投资仍面临若干关键挑战。其一,技术成熟度与规模化能力是决定商业可行性的关键,回收效率、成本控制与环境友好工艺的持续突破将直接影响资本的进入节奏。其二,回收体系高度依赖价值链协同,闭环回收模式需要更稳定的材料来源、政策支持与产业伙伴合作,这对投资人的长期参与形成更高要求。其三,从区域实践看,中国影响力投资的整体发展相对缓慢,在一定程度上制约了能源转型矿产回收领域的进程。背后原因涉及国内投资人的偏好、影响力度量体系的不足等,造成影响力难以被有效比较和持续追踪,削弱了投资人进行长期配置的动机。期待有志者协力克服挑战,将挑战转化为发展机遇。
总体而言,随着政策引导、技术进步与资本市场认知的不断提升,能源转型矿产回收有望从早期探索阶段迈向规模化发展阶段,吸引更多以长期价值为导向的影响力资本参与。
参考文献
[1]邱慈观.ESG披露、ESG度量以及影响力度量的迭代发展[M].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2023.
[2]Barber B,Morse A,Yasuda A.Impact investing[J].Journal of Financial Economics,2021,139:162-185.
[3]Global Impact Investing Network(GIIN).State of the Market2025[R].GIIN,2025.
(作者邱慈观系上海交通大学上海高级金融学院教授、可持续金融学科发展专项基金学术主任;李小千系可持续金融学科发展专项基金研究专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