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企业内部的劳动关系争议,正在发酵至客户供应链和资本市场。
8月25日,常州市人社局通报,星宇股份(601799)与107名2026届高校毕业生解除劳动合同,协商过程中存在“方法简单生硬,缺乏充分有效沟通”等问题。此后,公司数次公开致歉,对总经理、人力资源总监等相关管理人员作出处理,并提出发放求职补贴、完善员工沟通机制、引入第三方评估等整改措施。
这场争议并未停留在企业与员工之间。主营车灯的星宇股份(601799)是一家已建立较完整ESG(环境、社会和公司治理)治理架构的A股上市公司,同时正在推进H股上市。9月1日,大众中国确认,针对有关该供应商的投诉已启动专项调查,并明确表示尊重劳动者合法权益的原则同样贯穿于供应链管理。另据媒体报道,梅赛德斯-奔驰相关部门已将收到的举报材料转交专业团队进一步审查,港交所也已将有关投诉电邮转交上市科处理。
这背后所反映的,正是A股上市公司ESG实践正在发生的一种变化:关注重点正从“披露什么”转向“如何管理风险”。当员工关系等社会议题能够经由客户供应链、融资和资本市场向企业经营基本面传导时,ESG也就不再只是一份报告、亟须走出“纸上治理”。
ESG:从“软议题”变成“硬约束”
过去较长时间,A股公司谈ESG时,“E”往往受到更多关注。“双碳”目标、绿色发展以及环境指标相对容易量化,使得碳排放、能源(850101)使用和污染治理较早进入上市公司的管理和披露体系。相比之下,员工权益、劳动关系等“S”维度过去更容易被理解为员工培训、公益投入、员工福利等相对“软性”的企业社会责任议题。
而如今,这种情况正在改变。上交所现行可持续发展规则已经将员工纳入社会维度的重要议题。上交所现行股票上市规则同时明确,上市公司出现违背社会责任等重大事项时,应当充分评估潜在影响并及时披露,说明原因和解决方案。
“近年来‘S’维度重要性明显上升,一方面源于资本市场可持续发展制度建设推进,另一方面也与产业升级之后企业对技能人才依赖加深有关。”中信建投证券(HK6066)研究所ESG及绿色金融首席分析师祁星告诉《金融时报》记者,同时跨国供应链尽职调查越来越多涉及劳动者权益、职业健康等社会议题,社交媒体又大幅提高了企业内部管理问题的外部可见度。
对于深度参与全球供应链的企业而言,这种变化更加明显。目前,大众汽车已经形成包括供应链投诉机制、媒体监测、风险分析和可持续发展评级S-Rating等在内的管理体系。根据大众汽车披露,如果相关供应商不能满足其可持续发展要求,原则上可能不具备获得新合同的资格。其供应链风险管理关注的内容明确包括工作条件及劳动者相关权利。
宝马、梅赛德斯-奔驰也分别将劳动者权益、工作条件等要求纳入供应商采购和供应链管理体系,并要求相关标准进一步向上游传导。
“若劳资争议被海外客户认定违反供应商行为准则,轻则启动专项合规问询,新项目报价、新车型定点、长期合同续签都可能被暂停或延后;重则暂停现有订单放量,甚至剔除合格供应商名录。”安融信用评级有限公司总裁禄丹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表示。
这意味着,对进入跨国企业供应链的A股公司来说,一项劳动关系问题过去可能主要由人力资源和法务部门处理,如今却可能进一步进入客户采购、合规乃至供应商评级体系。
商道咨询首席专家、商道融绿董事长郭沛源对《金融时报》记者表示,这恰恰体现了ESG的“双重重要性”:一些ESG议题一方面影响员工等利益相关方,另一方面又可能通过客户、声誉和经营活动反过来影响企业的财务价值。对于上市公司而言,社会影响与财务影响之间的边界并不是固定的。
“对于出海企业以及全球供应链上的A股公司而言,ESG正在经历从‘加分项’向‘入场券’的变化。”安永大中华区ESG可持续发展主管合伙人李菁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也表示,ESG要求正越来越多地进入市场准入和企业经营环节。
有ESG报告不等于有ESG治理能力
今年3月,星宇股份(601799)发布了公司首份年度ESG报告。公开披露显示,公司董事会下设战略与ESG委员会,管理层设置ESG工作小组。在员工管理层面,公司披露建立了员工权益保护以及人权风险管理体系,并通过员工沟通室、职工代表制度等机制听取员工意见。
真正值得思考的问题也由此出现。一家已经拥有ESG委员会、风险管理体系和员工沟通机制的公司,现实经营中为什么仍会出现如此大的员工关系争议事件?
“ESG报告更多反映企业建立了哪些制度,而ESG治理能力真正要解决的是,这些制度能否进入具体的经营决策。”中国政法大学法与经济学研究院法律与金融研究所所长迟舜雨在接受《金融时报》记者采访时指出,不能仅凭这次事件就认定星宇股份(601799)此前的ESG披露与实际情况不符,也不能据此认定其既有机制已经完全失效。目前公开信息不足以还原公司内部相关制度在此次事件中的具体运行过程。
但另一方面,这场争议确实对上市公司披露的ESG制度构成了一次现实的“压力测试”:在涉及较多员工利益的重大决策前能否识别相关风险,员工提出异议后能否及时顺畅向上反馈,执行过程中发现问题后又能否及时纠偏。
“信息披露本身并不是目的,而是推动治理改进的一种手段。”迟舜雨认为,ESG披露最终要解决的问题,是可持续发展风险能否真正进入公司治理和日常经营决策。
这一问题具有越来越广泛的现实基础。中国上市公司协会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6月底,共有2718家A股上市公司披露2025年度可持续发展报告,披露率达到49.81%,较上一年度继续提高。
随着报告覆盖率提高,A股正在逐步进入“有报告之后”的阶段。市场判断一家公司的ESG质量,也很难再停留于“是否披露”“披露了多少”,而需要进一步回答制度是不是真的在运行。
郭沛源认为,“有制度”首先解决的是形式合规,但有效运行还需要权责、流程以及相应资源真正匹配。例如员工申诉机制需要具备调查、反馈和整改的完整流程,ESG委员会需要有实际权限,相关指标还应当能够进入管理层和部门的考核。否则,完整的制度文本未必能够自动转化为风险管理能力。
李菁也表示,真正的ESG治理应当从“报告中找数据”转向“日常管理中产生数据”,并真正嵌入企业风险管理及重大经营决策。
当ESG风险成为估值和信用风险
资本市场关心的则是,ESG事件是否由舆情层面进一步传导,进而影响现金流、增长预期和风险溢价。
祁星表示,事件发生初期,投资者可能更多将其视为短期负面舆情,随着信息逐渐沉淀,则会进一步判断其究竟是单一的执行偏差,还是暴露出社会责任履行、内控或治理机制上的系统性问题。
真正的分界线,在于风险有没有向经营基本面传导。祁星认为,赔偿和整改会增加现金流支出,核心人才流失可能影响研发和交付,客户审查如果进一步影响供应商评级乃至订单,由此声誉风险可能会转为经营风险,并可能抬升企业风险溢价和融资成本。
星宇股份(601799)此次事件又恰逢公司推进H股上市。此前公司已经向港交所递交上市申请,并完成境外发行上市备案。事件发生后,相关投诉也被提交至港交所,港交所方面将有关电邮转交上市科处理。至于这是否会对后续审核造成影响,目前还没有官方定论。
“港交所已将ESG信息披露纳入上市规则附录,群体性劳动争议属于上市审核阶段的重点问询事项。劳资争议一旦触发交易所合规审查,可能拉长IPO审核周期(883436)、影响发行估值甚至导致上市窗口错失。”禄丹表示,此外,银行授信、债券发行及其他融资活动也越来越多地纳入ESG因素考量。对于需要持续资本开支的制造企业而言,融资渠道受阻或融资成本上升,会直接削弱其财务灵活性和债务偿还能力。
与此同时,信用评级机构提供了另一个观察视角。中诚信国际评级技术总监王娟告诉《金融时报》记者,大规模员工解约、劳资争议属于ESG社会维度的风险因素,但ESG事件是否会真正影响企业信用等级,最终仍要落到债务偿还能力和违约风险变化上。
“评级既关注事件本身,也关注后续可能产生的实质影响。评级具有前瞻性,如果员工关系风险进一步向诉讼、客户流失、融资条件变化或者治理缺陷传导,即使企业当前财务指标仍然稳健,也需要判断它究竟属于一次性事件,还是意味着企业长期风险水平发生变化。”禄丹指出。
两家评级机构的判断指向同一点:ESG事件本身并不会自动改变企业信用质量,只有当风险进一步穿透至订单、盈利、现金流和融资能力,才会真正进入信用风险定价。
告别“纸上治理”:从事后走向事前
在这场争议发生以后,星宇股份(601799)已经开始进行一系列整改。
9月7日,公司提出,将充分沟通列入重大人事变动的前置程序,建立员工日常意见表达直通渠道,同时梳理员工职业规划、薪酬待遇和健康福利等制度,并引入第三方机构以及外部专家、媒体和员工代表,对企业人力资源管理情况开展专项评估。
从ESG治理角度看,迟舜雨表示,这次事件能否真正转化为内部治理机制的改进,可能比一次公开致歉或者经济补偿更值得持续观察。
“真正的ESG治理应当贯穿风险发生之前、发生过程中和发生之后。事前需要识别和预防风险,事中需要及时沟通、传递和处置,事后则需要补救和复盘,并进一步推动制度整改。”他认为,只有形成完整的治理闭环,ESG才能从报告中的制度安排转化为企业实际的治理能力。
ESG风险管理也不能仅由ESG部门承担。迟舜雨进一步表示,劳动关系风险首先产生于人力资源管理,供应链风险首先产生于采购管理,产品责任风险则可能产生于研发、生产和销售环节。如果具体业务部门没有把ESG要求纳入日常决策,再完整的顶层架构也很难真正转化为治理能力。
对越来越多已经完成ESG制度搭建的上市公司而言,下一阶段的考验已经不只是能否发布报告、建立指标体系,而是相关要求能否真正进入人力资源、采购、研发等具体业务环节。当风险问题事件出现时,风险能否被及时识别并进入决策流程,出现问题后又能否有效纠偏,将越来越成为衡量ESG治理质量的现实标准。
只有当写在报告中的制度真正成为经营决策中的一环,ESG才能从信息披露、一纸报告转化为上市公司的治理能力。
